危难中渡人 囹圄中渡己——《蝶海情》观后感

危难中渡人  囹圄中渡己——《蝶海情》观后感



6月7日，赵志刚老师于宛平剧院上演了全本大戏《蝶海情》。虽未能来到现场，但在观看录像并与朋友讨论之后，对这部戏也有了一些观点，忍不住整理成文发表，与大家共同分享鉴赏这部作品。

这部戏以真如香凝的爱情故事展开，二人美好而悲壮的感情线贯穿始终，符合越剧才子佳人的特色。尹派从来是以情见长，缠绵缱绻，赵老师以婉转而潇洒的唱腔将这份纯挚的爱演绎得淋漓尽致，令人无不动容。

受审一折，开场一句“蓦地里披枷带锁着囚衣”点出了真如此时激荡的心绪。作为太子突然沦为阶下囚，如此巨大的落差是常人几乎无法接受的打击：花园中爱语温存，金殿上字字泣血；赵老师的戏在情感表达上总是浓烈的，这样大的悲喜跌宕让角色此刻的情绪精确传达到每个人的心中。

削发为僧、再不问政，对这位金枝玉叶又踌躇满志的贵人无疑是致命一击。赵老师以一段激烈的念白展现情感，一句句“生不如死”回荡在剧场，是撕裂灵魂般的痛诉，是被命运冲击的无助彷徨。面对如此危难，他想到的是儿时母后的教诲“心怀黎民，报效社稷。”一段清板，将舞台张力拉到极致：纵然是生不如死，也要跨道道坎坷，赵老师的演唱从沉郁到高昂，层层递进，是角色在思考抉择中的挣扎；一句“我的母后啊”念白，是他心中有所选择后那一声痛苦而坚定的宣誓。他或许斗不过残酷的命运，却还是选择在困境中，用自己的方式去实现一点价值。这是真如人生转向的重要关口，也是他心境开始变化的第一个节点。

出家之后，真如并未放弃他的理想，而是以僧人的身份行走于世间，救济着每一个百姓。在顿悟一折中，剧情设计了两处情绪爆发点，一个是误食人肉，另一个就是呼应前文的香凝婚讯。

出家并非真如本意，他的心中依旧惦念着前尘爱人。为僧后奔忙于民间，或许暂时深藏了这份爱意，可当香凝成亲的消息传来，分明是通过最惨烈直白的方式撕开他的旧伤。三个“为什么”，一字一句，痛彻心扉；袈裟难拭胭脂泪，剪不断理还乱。他试图隐瞒的、抛弃的、遗忘的，在此刻汹涌而出；这也激发了他的自我质疑：“叹真如既无慧心解俗事，又少慧根修道行”。他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怎么也割舍不下红尘的普通人罢了。这一声声追问，是悲苦的倾诉，更是他对自己一层一层剖开来的反省。

    “佛之本源亦人性”，这是真如扪心自问后给出的深刻回答。人生难得两全法，他承认自己的俗念和痴情，却还是坚定地转向苍生。这不是逃避，而是他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心怀悲悯的人。那句“从今后不求菩提树下证前生，只愿能修得大悟渡人心”，尤其动人：他不再沉溺于接二连三的失去，而是透过那些苦痛，看见更多人的疾苦，然后收拢思绪，望向远方。从此，这份爱的放下与否在他心中已不是修行的桎梏，而是心境升华的一份指引，正印证了那句：“小爱是香凝，大爱是苍生。”他似乎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可偏偏在身不由己中始终守着一点坚持，这正是人性里最动人、也最可敬的光。

结尾一折，真如隐瞒身份与香凝周旋多时，当昔日爱人离世前倾诉衷肠，他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声凝妹，这段曲折的爱在那句真情念白中凄美收尾，引人潸然泪下。

     十六年的世事变迁，二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心境都有所变化，香凝在皇宫中辅佐仲年处理国政，真如寻访于民间体察平民，他们都在不同的环境下坚持自己的初衷，从曾经的纯真少年成长为各自一方的守护者。隐忍后的爆发最动人，这一声凝妹，是遂十六年来深厚积淀的那一份执念，是为这段缘分画上的一个感叹号，“人生有圆也有缺，归宿有满也有空”这段感情或许是惨淡的，但双方的使命却是不曾辜负的；当人生被撕开一道缺口，不如去尝试注视更多部分的圆满。是以，那结尾的悲壮留白更体现了男女主人生境遇的可贵。

我想真如的一生其实相当被动。他人生相当大的几次起伏都是被迫接受、被迫成长，每一次选择都看似别无出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一生是普遍定义上的失败：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 ，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当真如面对现实磋磨，他勇于去接受当下的状况，并且思考如何从自身情况出发去解决问题，在前行的过程中逐步实现自我价值，在逆境中成长。帕斯卡尔曾说，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苇草。命运的随机程度确实与风吹苇草相似，飘摇而迷茫；但思考的宝贵能力正是专属于人类的高光。真如不仅是一个戏中角色，更像是万千大众的缩影：生活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在命运的洪流中保持思考能力，守住初心、活出自己的人生价值，不正是人性所感人之处吗？从结局看来，真如与香凝确实是场悲剧，但所谓流走的是成功，沉淀的是成熟，二人在危难中渡人、囹圄中渡己的一次次心境升华，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圆满呢？

个人感言：

我曾因剧情梗概和“新编戏”的定位对这部戏抱有一些偏见，一度抵触去观看。一次偶然，我听到了“修得大悟度人心”的唱段（甚至只是录音，没有画面），赵老师动情的演唱里，人性与悟性那一念之间的转变被展现得淋漓尽致。那样复杂的情感深深震撼了我，于是赶紧去补了全本录像，不由感叹自己差点因为刻板印象错过了这部好戏。

无论什么时候，“新编戏”这个话题总是充满争议：宗师们的创作似乎已集天下精华，创新中稍有不慎就成了画蛇添足；新戏太多又缺少打磨，市场鱼龙混杂，难免让人退避三舍。即便是新时代的观众，我也难免带有“守旧”思想，对新创作投去质疑的目光。

       《蝶海情》演出的那天，我列表里不少朋友去了剧场，其中不乏和我一样“挑剔”的人；演出结束后，他们激动地讨论：“夯爆了！”“赵志刚的新编戏永远能打！”“赵志刚让我没有了第二选择！”我虽然没能到现场，但经历了同样的心路历程，此刻也忍不住激动。确实，赵老师的创新作品总能在有争议的语境下惊艳全场。从《双枪陆文龙》的尹派赵腔探索、《杨乃武》的剧种融合，到《家》《蝶海情》《赵氏孤儿》等对宏观题材的深度挖掘，再到近两年推出的星杂剧《伪装者》——一部部原创大戏，让越剧在不同主题中绽放光彩，开拓了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借华雯老师的一句话：“他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功劳簿上躺平。”没错，赵志刚老师大可以安享传统题材带来的功成名就，可他却给自己贴上“不安分”的标签，选择一次又一次立于风浪，成为越剧传承的继往开来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个看似简单的标签背后，分明是对越剧艺术几十年来一如既往的赤诚奉献，是对舞台和观众始终如一的负责与热爱。“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