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龙餐馆》观后感
看完《欢迎来龙餐馆》,我一直觉得徐福这个主角当得有些委屈。电影里几次真正改变局面的事情,他都没赶上。等他回来,事情已经发生,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也替他做了选择。他只能面对结果,然后被结果推到下一个地方。
通常电影里的主角负责推动故事,徐福负责被故事推。这算剧本的问题,也是它成立的原因。一个角色总在事后赶到,很容易变成一台摄影机,带着观众从龙餐馆走进美军监狱,再走进武装组织,最后走上逃亡路。世界很大,事情很多,主角本人却有些发虚。
可是徐福原本也没想做谁的主角。他到巴哈塔只为挣钱还债,最熟悉的东西是菜刀、炒锅和账目。他处理世界的办法同样简单:有生意就做,有饭就吃,能躲的麻烦尽量躲,找到机会就回家。
这是一套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在太平年月里很好用,放进战争里就开始处处失灵。炮弹不看账本,士兵不认厨师证,挣了谁的钱就担了谁的因果。徐福一次次以为自己找到了缝隙,可以缩在里面活下去,结果战争越来越近,最后站到了他的灶台旁边。
电影开头,俊生和徐福一起吃烩饭。俊生觉得这东西不错,可以加进菜单。徐福嫌弃它都是边角料,上不得台面。
那时候龙餐馆还在正常做生意,两个人有资格讨论什么菜好看,什么菜值钱,什么菜配得上写进菜单。烩饭只是把剩下的食材归拢到一口锅里,能吃,也能吃饱,但徐福是个有手艺的厨师,他看不上。
到了逃亡路上,徐福又做了一锅烩饭。
餐馆没了,菜单没了,能找到什么就下什么。周围是一群随时可能死掉的孩子,他们不关心厨师的体面,只需要一顿热饭。徐福以前嫌弃的边角料,在那里成了最合适的食物。所有东西煮在一起,每个孩子都能分到一份。
吃完这顿饭,老扎来了。徐福被抓住,当着孩子们的面中枪。对于那些孩子来说,烩饭、徐福和那一声枪响,从此连在一起。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幕。
老扎的妻子和女儿被杀以后,几天没有吃东西。徐福端来一碗粥,让他张嘴,一口一口喂进去。后来老扎当着孩子们的面处决徐福,举枪以后,同样让他张嘴。徐福倒下,孩子们以为师父已经死了。后来徐福自己说,那颗子弹穿过了他的口腔,没有击中要害。
饭和枪本来隔得很远,在这里却只隔着一句“张嘴”。徐福让老扎张嘴,是想让他吃点东西,继续活。老扎让徐福张嘴,是给他留了一条活路。他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完成处决,于是选择了一种看起来已经完成的方式。过去那一碗粥,他用一颗子弹还了。
电影没有安排老扎说什么感谢的话,也没有让两个人郑重告别。战争里大概没有这种从容。一个人记得另一人曾经喂过自己一口饭,到最后还回一条命,已经用尽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片尾给了老扎一个很短的死亡镜头。他死得平静,手上还戴着戒指。我愿意相信,他后来主动遇上边防军,把孩子们交出去,然后死在那里。电影没有明说,所以这只能算我给他补上的结局,那只戒指让我愿意这么想。
二十年后,徐福重新回到巴哈塔,发现龙餐馆依然开着。当年跟着他逃出来的赛夫已经长大,也成了一名厨师。菜单上多了一道菜,叫作“徐福烩饭”。
这道菜经过了三个人。
俊生最早看见它可以上菜单,没能活到那一天。徐福在逃亡路上把它做给孩子们吃,却没有给它起名字。最后是那个吃过烩饭、也亲眼看见徐福中枪的孩子,把师父的名字写了上去。
他们每个人只做完了其中一段。战争让人来不及告别,也让许多小事永远停在半路。后来活下来的人继续生活,偶尔会把前人没有做完的事情接起来。俊生当年的一句建议,就这样绕过战争和死亡,过了二十年,终于落在菜单上。
有人说《欢迎来龙餐馆》拍的是中国人眼中的战争,我同意。
徐福没有能力判断那些复杂的立场,也没有办法解决延续多年的仇恨。他只知道人饿了要吃饭,孩子不该被送去做人肉炸弹,眼前还有人能救就搭一把手。这些想法谈不上高深,放在战争里却很难坚持。那里每个人都有一套必须杀人的道理,只有厨师还在想怎么让人张嘴吃东西。
这部电影当然有毛病。后半段的剧作安排得太满,孩子一次次被推到镜头前承担眼泪,徐福的变化也经常依靠死亡来推动。导演很会调动观众,有些地方甚至太会了,让人能够提前感觉到下一刀会落在哪里。
可我还是喜欢这部电影。它没有让一锅饭阻止战争,也没有安排徐福拯救世界。他做了一顿烩饭,带着一群孩子逃跑,最后能不能活下来还要靠别人枪口下的一点情分。二十年过去,他重新回来,才知道孩子们都长大了,餐馆也活了下来。
俊生当年说,这锅烩饭可以放进菜单。菜单上有了,俊生却再也吃不到。
龙餐馆没有替他补办一场纪念。它只是继续开门,继续做饭。赛夫穿上厨师服,把师父的名字写进菜单,等下一位客人进来。
好好吃饭,好好生活,说起来只有八个字,有时候,需要二十年才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