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之女》观后感1200字

《砂之女》观后感
这是我第一次看敕使河原宏的电影。

我没有想到它会如此美。

尤其是沙子。

沙粒贴在女人赤裸的皮肤上，进入头发，落在肩膀和胸口，人的身体与沙几乎融为一体。那当然是美的，可又绝不是一种让人舒适的美。它潮湿、窒息，甚至令人不安。仿佛肉体本来就应该从沙中长出来，最后也应该重新埋进沙里。

我很难解释这种感觉。

大概就是你分明知道眼前的一切正在吞噬人，却又因为它太美，竟舍不得移开眼睛。

武满彻的配乐更把这种感觉推到了极端。有好几次音乐突然出现，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震动。那已经不是“配乐很好听”能够形容的东西，更像某些声音忽然与画面发生了不可解释的结合，让人短暂地患上了司汤达综合征。

可电影结束以后，真正留在我脑子里的，反而不是那些身体，也不是沙子的质感。

而是那个坑。

我忽然想到《大象席地而坐》。

那部电影里，大象仿佛存在于世界的尽头。所有人都想离开自己所在的地方，似乎只要走远一点，一切就会不同。但人真正走出去以后才发现，环境改变了，困境却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砂之女》更加残忍。

因为这里甚至没有一头可以想象的大象。

这里只有沙。

男人最初相信自己是被困住的。

因此他愤怒，他挣扎，他计算，他把全部理性都用在逃跑这件事上。他相信坑外一定存在另一个正常世界，只要爬出去，一切便结束了。

可是后来他终于爬出去了。

然后呢？

外面仍然是沙。

那一刻最可怕的并不是他失败了，而是他似乎终于意识到：

也许根本不存在一个真正的“外面”。

人总喜欢把自己的痛苦归罪于某个具体的地方。

我们说，是这个城市不好，是这个国家不好，是这里的人情世故太多，是这里有酒桌，是这里要送礼，是这里所有事情都依赖关系。

于是我们产生一种非常自然的幻想：

只要离开这里，就自由了。

可这些年，我走过的国家越多，反而越不相信这种幻想。

中国人厌恶白酒和送礼，觉得那是一种落后的关系社会。

可是到了另一个地方，白酒真的消失了吗？

它只是变成了威士忌和香槟。

送礼真的消失了吗？

它可能变成推荐信，变成networking，变成一封又一封必须回复的邮件，变成某种你必须花许多年才学会识别的礼貌、暗示和规则。

于是我越来越怀疑：

我们真正厌恶的，也许从来不是白酒。

我们厌恶的是人不得不适应环境这件事本身。

可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不适应环境呢？

只要还生活在人群之中，只要还需要工作、被认可、和别人交换利益与感情，就一定会有规则。

一个地方把规则写在酒桌上。

另一个地方把它写在邮件里。

一个地方要求你敬酒。

另一个地方要求你学会正确地介绍自己、建立关系、得到推荐。

形式如此不同，以至于我们常常误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坑。

可沙子仍然从墙壁上不断落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离开”是一种答案。

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它很多时候只是把一个已经熟悉的困境，换成一个陌生的困境。

更残酷的是，人为了适应一个地方，往往已经花掉了几十年。

我们学会这里的语言，学会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应该开口；学会怎样和人相处，怎样理解一句话背后的意思；甚至连自己觉得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荒谬的，都已经被那片土地慢慢塑造。

如果有一天全部丢掉，再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我们当然可以。

可是所谓“重新开始”，并不意味着从此摆脱适应。

它只意味着：

重新学习怎样适应。

所以看到电影后面，我反而开始理解那个男人为什么最终没有立刻离开。

这当然不意味着囚禁突然变成了自由。

坑还是那个坑。

沙还是每天都要铲。

只是他意外发现，把木桶埋进沙里，竟然能够收集水。

这件事太小了。

甚至荒谬。

一个人被困在这么可怕的地方，最后却因为发现了一点水而产生兴趣。

可我觉得整部电影最可怕、也最真实的地方，恰恰在这里。

人也许并不是因为找到自由才活下去的。

更多时候，人只是突然在无法改变的处境里，找到了一件还能够由自己决定的事情。

然后开始研究它。

改善它。

甚至对它产生一点兴趣。

我们总以为人生最重要的问题是：

我怎样才能离开这个坑？

可也许活得足够久以后，问题会慢慢变成：

既然我很可能永远生活在某一种坑里，那么我能不能至少在这里找到水？

这并不是认命。

恰恰相反。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真正的务实不是相信“外面的世界都一样”，然后安慰自己哪里都不要去。

而是承认：

世界上大概没有没有沙子的地方。

如果我所在的土地仍然存在机会，如果我已经理解这里大部分规则，如果我的家庭、记忆、关系和能力都生长在这里，那么留下并不一定意味着失败。

有时一个人拼命逃跑，只是因为他把陌生误认为自由。

可是陌生终究也会变成熟悉。

新的城市会有新的酒桌，新的机构会有新的礼仪，新的社会也会慢慢露出它自己的坑壁。

于是到最后，我从《砂之女》里感受到的并不是“人应该接受命运”。

而是一个更加令我不安的东西：

人也许永远无法逃离处境。

我们能选择的，不过是在哪里挖坑，和谁一起铲沙，以及当水终于从沙里渗出来的时候，我们是否还能认出——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水，

也许已经是我们所能够拥有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