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万物》观后感——父子冲突与过渡性空间
《生万物》上,宁可金与宁学祥父子冲突,让我见识了人格比较成熟的人,是如何处理冲突的。
老父亲在家里气到咬牙切齿。这时儿子鬼鬼祟祟从大门溜进来。老父亲一眼瞥见,顺手抄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把长扫帚。儿子已是壮年,立刻大喝一声,老父亲有些被惊到,一愣神。儿子转头对一旁吓得不知所措的仆人呵斥道:“怎么能让我爹扫地呢!”(我们大笑几声。)他劈手去夺老爹手中的扫把,没抢下来。老爹回过神来,拿着扫把在院子里追着打儿子。儿子已经是全副武装的保安团团长,就算不怕被老爹打几下,也丢不起那个人,所以陪着老父亲在园子里转两圈,被逼到门口,突然举着枪顶到父亲的脑门上,说“不许动”。老爹当然是又被吓到了,然后又回过神来,倔强地说,你动手啊。儿子突然莞尔一笑,说,那哪儿能啊,你是我爹啊。然后推门拔腿跑了。
这是我特别被吸引的一个情节。作为一个足够强大,已经可以打败父亲的儿子,宁可金没有让父亲有太多挫败的感觉。他大声呵斥来显示自己作为成年儿子的力量,刺激老父亲的边缘脑,不自觉停下动作;同时用语言内容的服从,让老父亲感受到儿子的尊重,唤醒父亲皮质脑的理性。
我在电视里看到的冲突,大多是两极的冲突,总有一个输一个赢,输者痛,赢者快。通常有一个对一个错,错的是父亲,那么孩子最终挣脱束缚,闯出一片天;错的是孩子,那么这个家终将渐渐走向衰败,因为孩子是家庭的未来。不论何时,总让人觉得有一丝悲伤。无论是儿子终究打败了父亲,还是儿子终于向父亲投降,总是伤了亲情。
但《生万物》里,冲突可以是双赢的。父亲好像没有完全输,儿子很尊重父亲的地位,很快乐地退让;儿子也没有输,他早就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到父亲面前出现一次,更像是欢欢喜喜的和解。儿子与父亲,在输和赢之间,多了一个游戏的空间,对与错,升华成一种幽默,很暖心。
温尼科特提出“过渡性空间”,在人的内在心理世界和外在的世界之间,有一个过渡性空间,既保护着儿童的全能自恋感,又是通向外界客观现实的桥梁,它是一个充满了创造性和游戏性的心理领域,那可以是游戏或艺术性领域。
当我们发生冲突时,一种是,全能自恋的扩张,某人大发脾气,强迫周围世界必须服从他,比如宁学祥坚决要求儿子服从自己,必须改掉他的决定;一种是,完全屈服于外部世界的要求,承认自己被打败了,自己没有办法去改变周围环境,然后放弃自己的立场,这样,输的人,很容易陷入抑郁情绪。这就是非黑即白,非赢即输的二极管思维方式。
我有段时间也很困惑,我青春期的孩子,会有一些无礼或无厘头的要求,让我哭笑不得,没法答应他,也没法不答应他。青春期的孩子会重新把婴幼儿时期的心理又过一遍,会有各种奇怪的想法,又容易冲动,并不讲理。我究竟是努力满足他的愿望,继续培养他的全能自恋,还是做一个暴躁但有力量的母亲,或者直接让现实把他打趴下?其实幼小孩子也会有奇怪的要求,比如要把咬掉一块的蛋糕补齐了。面对这些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究竟要如何处理?
幸好,每一次学习都是有益的。小C老师给我建议,找出一个过渡性空间,用游戏的方式解决这一切。于是,我披头散发,迈着沉重的脚步,或踮手踮脚,慢慢去抢孩子手里的手机,或者假意跟他打架。青春期孩子,有时抗议,有时大叫,也能很快平静下来。真是奇怪,只是装装样子,却比我认真严肃地说话更有效。
凭借这个过渡性空间,我让他看到,我的愤怒不会伤害到他,他的攻击性也是我能承受的。有时,我也在这个游戏的空间里示弱,假装害怕,假装哭泣,却不是真的把自己的被害者姿态拿出来。他看到我的无奈,我的软弱,能更好地理解我,却也不用愧疚。我们不必剑拔弩张,逐渐找到了新的相处方式。重要的不是结果,我赢了或输了,重要的是,我愿意花时间陪他玩,我们在游戏中找到了一个过渡性空间,帮他从内心各种欲望和现实的冲突之间找到一个桥梁。
明知道现实并没有改变,为什么还要去做?明明知道捉迷藏是假的,老师一眼就可以看到我们了,为什么我们还要捂住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见?因为我们在做游戏。为什么我们愿意做游戏,因为我们信任老师,愿意把时间拿出来做一些好像没有用没有结果的事情。这个信任和陪伴,本身就有治愈的力量。
我们跟青春期孩子的冲突,不用搞得你死我活,我们给孩子一个游戏的空间,一个过渡性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尽情释放我们的敌意和攻击性,但是又不会真的伤到孩子。孩子知道这一点,也可以学着在过渡性的空间里释放他青春期无可安放的对父母权威的敌意,并且知道这不会伤害到父母,他也不用愧疚。仅仅是愿意花时间陪着他游戏,就可以有治疗的作用。不是一定要孩子认真悔过,来一个深刻的大转变,才叫教育的成功。
亲子之间不必一片祥和光明,也可以有阴影和冲突,但,我们可以都没输,没有输掉亲情。孩子赢了,我们也赢了,因为我们养育出了比自己更强大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