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观后感
一
作为一个秦岭以南不讲“秦腔”陕南人,一个饮食生活习惯乃至口音都更为接近四川的陕南人,我们内心深处其实是对四川更为亲近一些,而对在秦岭那边的关中陕北,乃至更远地理范畴的黄土高原相对陌生。
对于秦腔,向来觉得那只是扯着嗓子“吼”罢了,常常声嘶力竭、筋暴眦裂,因此觉得“粗糙”有余,美感不足。远不如京剧,昆曲,越剧婉转动听。
直到我追了一集《主角》,直到我听到了王菲唱的主题歌,直到我听到了歌曲中间那段人声“咦~~”与乐器的和声。
那是板胡,那是仿佛是 为秦腔量身定做的乐器,它高亢、明亮,自带悲怆和悲凉。一响起来,瞬间就有一种泣如诉的感觉。
有人说,弦一拉开,即是秦人的勇敢与坚强,也是秦人的血泪与悲欢离合。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你不经意一回头,看见天边那一抹夕阳,像一团火,你觉得胸口一堵,甚至血脉喷张。
那是一种苍凉与悲壮,一如秦腔的辽阔与感伤。
小时候的记忆一下子被唤起来。
小时候镇子上每逢春节前,重大节庆,物资交流会,重头戏就是看戏。“戏”即秦腔,是从邻市宝鸡,或邻县太白凤县,或市内洋县请的。父母及以上那一代人似乎对秦腔有超乎寻常的热爱,加上爱热闹的我们,所以看戏必定是倾巢出动,浩浩荡荡。大家拿着自家的木凳子,早早去学校操场边的老戏台前面占位子。
小孩子看不懂,听不懂唱的什么,不明白台子上的花脸黑脸代表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坐在那个铺着红布的椅子上唱半天也不动。还有,拿着个假的“马鞭”,跟着鼓点走上两圈就算是“骑马”,真是搞不懂。所以,我们看一会儿要么睡着了,要么就挤出人群找小伙伴玩去了。
父亲和村子里另外一个精于文墨的叔叔,会在散戏后的几天里跟其他人讲戏的内容,点评演员的演技。这时我们才陆陆续续知道了看的那些折子戏叫做《铡美案》《火焰驹》《穆桂英挂帅》《王宝钏》《卷席筒》《三滴血》《十五贯》 《辕门斩子》《三娘教子》《拾玉镯》等等。在知道了内容之后,再下一次看就不乱跑了,会专心地看一阵。
仔细想起来,那个时候的秦腔折子戏已经将善与恶,白与黑,美与丑,忠与奸,因与果根植于我们幼小的心灵,那其实是一种血脉的根植乃至延续。
原来,自己性格里的大大咧咧与直楞,“瓜”与“呆”,固执与不会变通,乃至嫉恶如仇,均是血液里的东西啊!
感谢秦腔,感谢《主角》,就像刚刚看到的一句话“黄土不老,秦腔不死。”
二
《主角》如一匹黑马,稳居全国黄金档收视之NO.1,除了陕西本省,其他各地的观众都开始追,且直呼好看。我觉得,除了剧情而外,其火的原因还有四个。
(一)场景
由于监制是1950年出生的的电影导演艺术家张艺谋,他就是生活在陈彦原著小说写的时代,他青年时期就是1976年。因此他最了解那个时代的老厂区是什么样子。微微发黄的怀旧色调下,镜头里的老院落,古戏台,红砖瓦房,大食堂,标语墙,红星照相馆,邮局,供销社,录像厅,铁匠铺,羊肉泡馍馆,水泥台那一排水龙头,梧桐大道,来弟老家的土坯房,玩老鹰捉小鸡的孩子,拉二胡的老人,一景一物,无一不是真实的西北地区感觉,太真实了。这不是摄影棚,是真正的位于西安市长安区子午街道的原风雷仪表厂和豆角村。
(二)服化道
易青娥穿的灯芯绒外套,碎花衬衣,胡三元穿的手工布鞋,封潇潇穿的夹克,胡三元骑的二八大扛自行车,喝水的大玻璃杯子,有的外面套着一个软丝编成的套子,铝饭盒,掉漆的老式搪瓷杯和不锈钢盆,绘画年历,木头桌子,暖壶,格子床单,胡三元背的铺盖卷。
有个细节是忆秦娥去省秦腔剧团后,古师拼力争取到的房子,蜘蛛网密布,灰尘满屋,她打扫完之后,用手试了试窗缝,发现漏风,于是搅了浆糊,用报纸糊住漏风的窗缝,简直不要太真实。
(三)“陕普”
陕西话,确切地说是关中话贯穿全剧,包括片头曲和片尾曲。试想一下,如果剧里全讲标准普通话,势必不够接地气,不够“秦腔”。如果全讲关中话,那又有失偏颇,会造成其他省份的观众听不懂,于是陕西味的普通话就恰如其分了。这样就保留了地方语言特色,也让其他省份的人可以听得懂,并且还造成无数个笑点。
“哈song””笨song”“瓜song”“闷song””“苟丝”“宋丝”(苟师宋师),咋了嘛,碎碎个事,谝闲传,木乱,嫽扎咧,嫑(bào)(不要),歪滴很(厉害),咥饭(吃饭),泼烦(相当麻烦),撅你(骂你),“迈回走”(往回走)“额站在舞台中央”(我站在舞台中央),莫马达(没问题).....
有网友说,《装台》里方言还收着点儿,《主角》里完全放飞了。
不得不说,方言的魅力在于,可以言尽其意并且让人会心一笑。如同你走进农家灶台或是走进藏在巷子里的苍蝇馆子,才可以品出真正的地方味道。
(四)处处暗喻
有个镜头很催泪:易青娥第一次上台演《打焦赞》,四个师傅,甚至电视机前的观众都为她捏一把汗,借用胖婶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今天你要嫁给舞台了。”那陌生的舞台,坐满了的观众,后台刚刚演出结束的学员班全体学员,台柱子米兰姨,都在将信将疑中,不晓得这个烧火丫头带给大家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易青娥害怕极了,师傅狠狠打了她一下才连续十多个跟头翻了出去,此时鼓点密集,像极了紧张的心跳。
而在另一边,在监狱里服刑的舅舅胡三元,在宿舍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有心灵感应,感觉到外甥女那边有大事发生,于是从床上爬起来,拿着敲鼓的棍子在被子上敲着戏里的鼓点,这鼓点,完全合着易青娥在舞台上展示的毯子功,把子功,惊险而又精彩。这血脉亲情,这苦尽甘来,让人眼泪硬生生直往下落。
《打焦赞》这段折子戏,讲的是当前方战事激烈,大将焦赞回朝搬救兵时,天波府派出的竟然是个烧火丫头杨排风,焦赞根本瞧不上。然而校场比武时,杨排风武艺高强,以一根烧火棍将其打败,让其低下高傲的头颅,甘愿当杨排风的先行官。
易青娥本来就是一个在后厨烧火的丫头,平时拿着烧火棍练功,跟一鸣惊人的杨排风就是一个人,比喻易青娥靠毅力逆袭的故事。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总之,观众都看懂了那些暗喻,那些长镜头空镜头,这确实厉害咧。
一部好的作品,必将引来一系列积极的社会效应,比如秦腔的振兴,比如传统文化的复兴。但核心只有一句——“大时代里没有配角。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