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人类自由意志——好兆头3观后感

谈谈人类自由意志——好兆头3观后感



之前预告片就让我感觉不妙，Aziraphale对Crowley说it's bigger than you and me，这暗示要舍弃小爱走向大爱了，这话我不爱听。我所认同的爱，更接近伟大灵魂之间热乎的小情小爱，远离辐射全宇宙唯独照不见彼此的大爱和凡俗庸人之间浅薄的小情小爱。当然兆3最后的幸福相守不属于后者，但也很难说属于我深切偏爱的前者。

正片出来他俩真的走向“大爱”了，——这个大爱是打引号的，爱未曾谋面的另一个世界的人类，却毁灭一起拥有了几千年的世界。对我来说简直天塌了。Crowley选择湮灭并创造一个没有“我们”的新宇宙，他被塑造的比以往更恶魔了。以前还只诱惑或者甩手跑路，不下死手，现在是直接毁天灭地都别活了，包括你，Aziraphale。绝望，阴郁，暴烈，极端，万劫不复。编剧出来挨打，把笔给我。希望中国古典哲学能好好熏陶一下创作这个故事的人，不要走极端。Crowley的演员大卫甜纳特在采访中频繁提到阴阳，看来他很懂天道，很有水平，可是演的角色和故事却这么逆天。

最不可原谅的是Crowley选择湮灭后没有对天使表达"我想作为有自由意志的凡人去爱你"这个意思，甚至他自己心里也没有这个想法了，他为了人类的“自由意志”放弃他们的爱，放弃Aziraphale，消灭他们拥有的一切无论好坏，所以Aziraphale第一反应是震惊悲伤，背过身去潸然泪下不能自已。对屏幕前的我来说也无异于天崩地裂，魂飞魄散。大天使Aziraphale 当然有足够的胸怀和精神力量做到理解支持，但改变不了这是终极毁灭和放弃的事实。米迦勒按部就班地毁灭地球时天使都能镇定旁观冷静谈判，但是Crowley这次让他哭的稀碎。我真是万箭穿心肝肠寸断。Aziraphale很在意Crowley是否原谅他上次没选择他，在世界的终点缠着要他大声说I fogive you，所以我认为在湮灭之前"我想作为有自由意志的凡人去爱你"这个意思也必须让Aziraphale清清楚楚地听见好吗！我是爱你的，你是自由的，你想继续做天使也行，你想跟我一起做凡人也好，你哪怕想当上帝我们也可以试一下，怎样都好 我都爱你 想守着你。能不能实现是一回事，但湮灭前这话必须说给他听见，态度让他看见！不能让他毫无希望地湮灭不复存在！爱的方式有千万种，唯独不能是刚刚确认心意就拉着他殉情并让全宇宙陪葬，尤其还是那样一个热爱人类世界，喜欢像人类一样生活的天使，神魂俱灭连转世都不能了！这是谋杀，不是爱。

在世界的终点，Crowley已经开启新的生命之书，上帝答应按他俩的自由意志决定世界的未来。挣扎求索了几千年的一切唾手可得，可以皆大欢喜了，Crowley甚至可以要求上帝退位，我来做上帝，生命之书我来管，人类的自由意志我来负责，我和Aziraphale的未来我俩说了算。毕竟上帝连亲自给他俩陪葬都答应了还有什么不能提！谁知他竟然毫不犹豫选了最绝望最崩塌的选项，非要给人类“自由意志”，要施展神之“大爱”，就不考虑Aziraphale。那至少可以在选择湮灭的理由中加一句 “因为在这个世界我不能作为一个有自由意志的凡人来爱你，可那是我真正想要的”  天使需要听见这个！可他不说。这是灵魂层面的谋杀。我不能原谅。

世界破破烂烂，天使Aziraphale一向是缝缝补补，东劝劝西哄哄，尽量维护和平安稳。我赞同天使的做派，认为更好的选择是只改变未来，把宇宙调整优化一下，继续过下去，不要湮灭，不舍弃过往，不忘记来时路。天使第一次对上帝撒谎，是因为不愿意按上帝的旨意杀死约伯的孩子再赐给他新的孩子，跟Crowley一起睁着眼睛把三个青少年汇报成刚出生的孩子。他们一起冒险保护原来的孩子，保护世界原貌到最后，可是兆3最后几分钟上帝几句挑拨就让Crowley决定毁灭宇宙换个新的。这不对。最癫狂的是这两位竟然还敢要求上帝毁灭自身给他俩陪葬，这个品味很差的恶魔愿望居然获准了落实了。太癫狂了！比我原来想的更癫狂更毁灭更恶魔。你总得比上帝更高明更有大能才能要求她牺牲到不复存在吧。牺牲自我是爱，牺牲别人不是。这俩小天使和上帝一样草率，儿戏。令人心碎。

剧中末尾的那段幸福相守，确实很美很甜。但只因为Crowley在湮灭前少说了几句话，让这份甜美缺少了关键因缘，显得更像是永恒中的小小偶然，是百亿年时间的长河中一片无根的浮萍，是无数个平行宇宙中，无数排列组合中碰巧出现两个像他们的人类罢了。是概率。再相像再神似也接不起来，因缘已经断了，没有上帝的旨意，也不是Crowley和Aziraphale几千年的愿望，跟他们没关系。因为当初的他们已经不再期待重逢了。只要湮灭前Crowley对Aziraphale表达了期待，那关系就有了呀！因缘和希望存续，无论隔多久都接得上。只要加上几句话，故事就通顺了，虽然也很痛。就像一段乐章里有个存在感很强的休止符，它前面的情绪和氛围没处理好，听起来难受要命。我们弹古琴讲究“音断意连”，断要断的有章法。我就想在休止符这里打个小补丁。

关于Crowley说的“人类自由意志”，我也有不同看法。

首先我觉得不应该把人类看的这么高高在上，也不应该把人类自由意志想的那么简单，以至于要牺牲整个宇宙和它的创造者，来一次性换取另一个宇宙的人的自由意志和选择的机会。上帝天使和恶魔做的事，人类自己也会做，做的甚至有过之无不及。核战争，凡尔登绞肉机，大屠杀，种族灭绝，生化实验室，传染病病毒，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所以天堂地狱上帝撒旦天使恶魔存不存在没什么区别。人类之上应该有别的存在，可以是上帝，是佛陀，是道，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不可知、不可说，不可思议，都行，他们有没有自由意志呢？

我生而为人活在地球上，这件事能说是我自由意志的选择吗？恒星 银河系，海浪，炉火，袋鼠，玫瑰，冬虫夏草有没有自由意志？他们有选择的机会吗？我有个人类的躯体，这个身体就是我存在的形式，是我拥有这个世界的方式。构成我身体的物质在我出现之前可能以各种形态分散在宇宙各个角落，更久远的过去，我身上的物质可能还属于某个恒星。我们都是星星的孩子。我曾经以非人的形态，确切的说接近基本粒子形态，短暂地存在过，我知道湮灭是怎么回事 是什么感觉，我见识过另一个形态的我所能接触到的世界，记得我的自由意志在那里受到过什么样的干预和限制。如果我是一头豹子或者一棵树，我用豹子或者树的身体接收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的自由意志也会受到完全不同的干预和限制。组成我的物质离开我以后又会分散到宇宙各处以各种不同形态存在，等它们再次聚成人形，又碰巧长的跟我一样，又和我有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梦境和幻想，那是怎样的百千万劫难遭遇！但是无论多像我，我都不会觉得她跟我有关系，因为我还没有对她的存在表示过期待。

作为一个地球人，我的自由意志从何而来何时诞生呢？我的很多行为模式和程序轨迹都是基因决定的，另一些则是后天成长环境造就的，只有极少部分真正是由我的自由意志决定的。我们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里甚至无法控制脑子里涌现的念头，很多时候身体也不听自己的话，无法说出真正想说的话，比如明知道该起床了却还赖着，知道该练琴了该睡觉了却还在刷视频丢不开手，知道该离她远点然而脚还是自己抬起来走过去了，知道错在自己却恼羞成怒咆哮别人，有时候甚至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说什么。邪教组织、政客和推销员小动唇舌就可以洗脑操纵大批乌合之众，谈何自由意志。可我们人类就是这样的呀。阻碍干预我们自由意志的东西太多，而且其中很多根本就是人类自带的或者自己造成的，多数时候我们分不清阻碍和干预来自外部还是内部，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自由意志，哪些想法是别的什么东西偷偷塞给我们的，连诚实地面对自己都做不到。干预我们自由意志的是否包括上帝撒旦没那么重要。Crowley和Aziraphale混迹人间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他们以人类的形态相爱，自然无法回避 针对人类自由意志的各种干预和设计。

按Crowley的遗愿，新宇宙诞生，会有新的人类出现，这里没有上帝撒旦天使恶魔的存在和干预，但人类既然以人类的形式存在，他们的自由意志还是会面临各种阻挠和干扰，比如要对抗自己的基因，对抗生物演化历程中产生和遗留的缺陷，要对抗身体里的激素，对抗自己的人性，对抗周围环境的影响和限制，对抗生存压力，对抗时间，对抗历史传统，对抗自己养成已久的固定模式和习惯，等等，即使再添上上帝撒旦的干预，也没什么大不同。你转得动我就当我的自由意志同意跟你走，你转不动我我就转得动你。人类的自由意志是需要我们各自修炼一生的课题，是每个人应该终生向内求索的东西，不是说上帝撒旦不干预我就自动拥有自由意志了；不是说没有他们干预，我的爱情故事就是自由意志的体现而不是别人的小游戏了。所以“换个让人们有自由意志的新宇宙”根本说不通。

Crowley应该是听到上帝亲口说，Aziraphale和他相爱是上帝设计的小游戏，只为好玩，玩完了就收场，顿时信念崩塌，不能接受他们的爱只是个游戏这件事。他觉得他们的爱已经被“上帝的游戏”定性为虚假，无论如何也不再真实纯粹了，连他和Aziraphale也不真实不可贵了，这是对他的整个世界最根本最彻底的否定，以至于他对上帝起了杀心，毁天灭地的嗔心，连Aziraphale都不顾了。什么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但事情真的是他以为的那样吗？我认为是编剧导演们急昏了头，搞砸了一个好故事。演员麦克辛和大卫甜纳特在各自责任范围内已经做到最好，故事写成这样对他俩很不公平。采访片段里麦克辛闪着泪光，都要碎了，他也被剧情虐够呛。两位优秀的演员被迫亲手消灭了他们从零培养起来的珍贵稀有的生命。编剧和导演把Crowley  塑造的太像人类，越往后越向脆弱冥顽的人类坍缩，人性有余而神性不足，不能胜任神的工作。上帝派他去地狱淬炼，然而效果也并不好。几千年来他几乎没有任何成长。神魔本一体，连上帝本身也是如此。神要对抗魔，必须了解魔。能胜任魔，才能胜任神。不能胜任而勉强去做，肯定失控。对人类 尤其对Azirahale牵肠挂肚了几千年的Crowley听了上帝几句戏言，就突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大爱"，这不是神，也不是爱。神应该是更稳定 更超然的。《好兆头》把一个更好的故事降格成了神性与人性互相冲突的烂尾故事。这冲突要如何处理呢？故事没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没关系，答案我们各自追寻。

上帝确实很恶趣味，她为了好玩完全有可能在这里用文字游戏调戏Crowley。神的旨意经常是模糊充满歧义的，表达方式略微调整，别人听到的就会差之千里。上帝未必真的设计干预了他们的相爱。他们的世界肯定是有自由意志的。上帝说你们的爱是most predictable thing，说明世上还有很多部分不受她掌控 不可预测，不是每个人每件事都受她干预和掌控。Crowley和Aziraphale违规动用超大神迹后，为了圆谎也试着亲自干预两个人类的相爱，但是没有成功啊！凡人Maggie和Nina倒是好好地让两位天使见识了她们的自由意志。就算上帝设计了干预了Crowley和Aziraphale的相爱，几千年了你们还在局里沉迷，你们的自由意志已经深度认同这份爱了，你们的感情和体验都是真实的谁也不能否认，这不叫真实还有什么是真实！Crowley你自己要意志坚定清醒独立，对这份爱要有信念啊！换个视角，如果没有上帝的设计，你们未必扛得住人类肉身的局限 人性 文化 环境 时间等等的干扰和限制，天使未必能体验到complete呀！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让两位complete了呢，追寻complete也是人类的天性啊。最后拆散你俩的不是上帝，她给了你们继续complete的机会，是Crowley不健全的自由意志选择不继续的呀！你跟着天使在人间混那么多年怎么就没学点好呢？天使有那么多书但凡你多读几本让自己清醒独立坚定充实点呢！书可以让你的自由意志更接近人性也能更接近神性，总体上给你多一些自由空间和信心，不至于让你总觉得世界容不下你，动不动就想甩手私奔。Crowley你就不能冷静点吗你个臭恶魔站我后边去！你不会决策就让我来。

坦白说，我不关心上帝存不存在，设没设计，但比起亿万年时间长河里的概率，和宇宙无穷排列组合中的偶然“我随机遇见并爱上他”，我更喜欢“千年等一回／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上帝让我们相遇相爱”，无所谓信不信，我说的是更喜欢。作为一个谦逊的地球人，人类之上的那个不可知不可说不可思议的存在如果要按祂的自由意志设计我干预我，那祂的安排很大概率比我的自由意志高明，我从啊。从善如流。

说了这么多，我仍然可以跳过自由意志这茬，对Crowley这个绝望崩塌的决定表示赞同，但前提是他必须先说清楚希望作为有自由意志的凡人与Azirahale重逢相爱。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方便最恰当的补丁了，这样两位演员在花絮里说的life finds a way 才有力量，有意义。

这是年度最大的糟心事，最沉重的打击，最严重的坏心情。让我病了一场，流了血。看完电影我用尽各种办法恢复自己的精神卫生，包括写这篇观后感。有很多天，眉头总是趁我不注意拧成硬疙瘩，我用手推都推不开。翻来覆去听了一些佛经，道经，一些佛教和佛教音乐，今天总算稍稍松弛下来了。似乎连打人的劲儿也有了。我想用鞭子把《好兆头3》的编剧和导演抽的鬼哭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