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电影《一次别离》观后感
这些年看电影的兴趣硬生生被国产片给扼杀了。如同一个饿得不行的人,走进一个装璜富丽的餐厅,被一桌花里胡哨的食物唬了,钱花得冤枉倒罢了,还被喂了一顿塑料食品。
我是从《小鞋子》,开始喜欢伊朗电影,不记得是几刷了,但每次都像第一次看那样让我泪水滂沱。
这个史称“波斯”,有着五千年历史的古国,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几千年来就没消停过,宗教和统治换了好几茬,曾经是中东最富裕的国家之一。除此之外,它像厚厚头巾后面包裹着的女人的脸,影影绰绰,神秘莫测。
想要了解一个地方的世俗生活,文化艺术,比起翻历史书和旅行,看电影是最快的速递。或许我们永远无法亲抵电影里的街巷、建筑,家庭,但这用光与影搭建起来的桥梁,让我们触碰到遥远的另一端,那与我们共通的人性和温度。
《一次别离》是第一次观看。
刚开始,还没进入故事叙述的时候,被镜头晃得眼晕。后来一查才知晓,这部片子大部分都是手持摄像机拍摄的,成本仅为30万美元。我要致敬这位伟大的编剧兼导演:阿斯哈 法哈蒂。他让很多所谓大制作的导演都羞愧。
这世界上有称得上“艺术”的东西,值得献上我们的膝盖。
故事背景在2010年左右,纳德和西敏,一对准备离婚的中产夫妻。他们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西敏为了能让女儿接受更好的西方教育,希望丈夫女儿一起出国。纳德因为有老年痴呆症的父亲的牵绊,不同意。争执不下,西敏收拾行李回娘家暂住,希望在冷静期内,一家三口都缓冲一下。
妻子走后,家里的秩序开始混乱,纳德要上班,女儿要上学,老父亲不能无人看管,通过妻子的熟人,他雇佣了一个女看护照顾父亲。
就此在纳德的家,这个狭小杂乱的空间里,在谎言与真相卷入的漩涡里,两个阶层的人,由此交汇和碰撞,故事展开。
女看护瑞茨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穆斯林。她的丈夫在一家工厂工作十年拖欠薪资后被裁,去找老板要钱反遭控告坐牢。出狱后,只能靠打短工和借贷度日,不公允又贫困的生活,他满是愤懑,性格暴烈易怒,总是滋生事端。他不是在去打工的路上,就是在去打架坐牢的路上。
瑞茨带着四岁的女儿去纳德家当看护时,正怀着五个月的身孕。
瑞茨柔弱而谦卑,一袭黑色头巾,从头及地,遮盖了她全部的身段,愁苦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大而疲惫的眼睛。
上工的第一天,纳德的父亲尿失禁了,他自己不会清洗收拾。一个只有伊斯兰国家才会有的伦理问题跳将现来,让瑞茨不知如何是好。她打电话问阿訇,帮助老人清洗身体,换上干净衣裤算不算犯罪?
伊朗社会,男女哪怕是隔着衣物或借位接触,都有可能被指控传播淫秽,损害公共道德。阿訇不仅是伊斯兰社会里宗教的领导者,也是信众的精神导师。当阿訇回复她后,她帮老人清洗了身体,换上了洁净衣裤。
“万物非主,唯有真主”是伊斯兰教义中核心且灵魂的内容,穆斯林绝对信仰和服从真主。瑞茨代表这个政教合一的八千多万人口的国家,民众唯一的价值观。
她干活的时候,老人私自外出,为了保护老人,她被车撞了一下。晚上肚子就开始痛,但第二天仍强撑着继续工作。当肚子痛不可抑时,她在老人睡觉的时候,把他绑在床上,去看医生。
当纳德回家的时候,看到父亲摔倒在地,浑身淤青,抽屉里还少了钱(其实是他妻子回娘家前拿走了,没跟他说)。他心痛父亲加上心力交瘁,撞见回来的瑞茨,气愤地指责她虐待老人,还偷钱。情极之下,他告知她被解雇了,拒绝支付工资,把急于解释的瑞茨推了一下,并关上了门。
瑞茨流产了,瑞茨的丈夫把纳德以谋杀罪告上了法庭。
如果罪名成立,纳德将面临三年的牢狱之灾。两个家庭,一个生活即将颠覆,一个失去了孩子,雪上加霜。
这个故事没有宏大的叙事,也没什么悬念,只试图从宗教、传统和阶层的矛盾冲突,呈现每一个人在突然陷入命运漩涡,被一波紧似一波大浪裹挟着推向不可预知的困境的时候,无法突围的焦灼和无力。张力十足,像一把锋利的刀插入心脏,让我无差别的共情每一个出现在镜头里的人。我希望纳德不坐牢,希望西敏不要离开女儿,希望他们不离婚,希望瑞茨面对《古兰经》起誓,说谎不算是违背信仰,甚至希望她和男人得到那笔钱,偿清债务,走出困境。
不管穷人或富人,平民或中产,当剥开生活的肌理,不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拉锯般的灰色地带。
纳德,在面临可能的牢狱之灾时,在法官面前否认知晓瑞茨怀孕的事实。他的谎话岂能用对错去衡量?他无法承受入狱后老父无人照顾的后果,即使离婚也拒绝和妻女移民。父亲,是绕在纳德脖子上的绳索,是哪怕牺牲了家庭也无法突围的困境。纳德说谎,不是逃避,是对生活的担当。
他说谎后,在女儿的追问下,他的责任和良知反复撕扯,但除了谎言,他无路可走。
女儿在明知道父亲说谎,在极度纠结和痛苦中还是给父亲作了有利于他的伪证,这与她的道德和教育相背,但不然怎么办?如果真相是让父亲坐牢、母亲离婚、爷爷无人看护、自己失去家人?小姑娘这样选择,道德和正义该谴责她还是理解她?
成人的谎言在她心里划下的伤口怕是永远都无法愈合。
那个老年痴呆症的父亲,是伊朗社会深幽的传统文明和宗教壁垒的隐喻。他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代表某种不可撼动的地位,冷酷漠然,只是一味索取、消耗和压榨。然而却无法摆脱,因为那是生命的来处,是脐带,是权威,是刻在骨血里的服从和敬畏,是我们自愿甘当血包和牛马,生生不息也要供养的。
演父亲的演员,全程没有一句台词,却凭借眼神,贡献了神一般的演技。他迷失在时光之外,衰老羸弱,空洞的眼神里却藏着深谙世事后超越死亡的悲悯和游离,那是火焰燃烧后的灰烬的余温。他是父亲,是权杖,是上帝,是神龛,是我们无法舍弃的因和果,是我们拿现在供奉的将来的我们。纳德对他像献祭一般的近乎固执的温柔,充满着无奈和窒息。
另一部伊朗电影《金币灰黄》里,女儿面对自私的一次次陷她于危机的父权压迫,奋起反抗,对父亲狂扇耳光,大骂他怎么不去死?这种截然相反的态度,让我们重新思考,何为孝顺?何为忠诚?是打破牢笼撕碎重建,还是牺牲自我一起沉沦?
如果说纳德一家在这样的生活状态里,还有一丝突围的可能性,那瑞茨一家就只能困死于废墟,根本就没有翻身的可能。
孩子流产,事实是她前一天被车撞了一下,当晚肚子里就没有动静了。第二天去看医生时,孩子已胎死腹中了。纳德推了她之后,她才去医院做的手术。
起先她默认了丈夫对纳德的指控。纳德不懂她的不得已,不懂她为什么怀有身孕还要工作,不懂她的痛苦,不听她的解释。她和他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厚厚的壁垒。
而贫穷更是一把锋利的刀,日复一日切割着她的尊严。可当她需要拿着《古兰经》宣誓的时候,她犹豫了。她需要钱,可在她心里比钱更重要的是对真主的信仰,以及该坚守的戒律。她的生活已然这样,不想因为说谎让她的女儿遭下地狱的报应。所以,当西敏找到她,她主动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当生活被亵渎,信仰是她最后的审判,是照耀在她黑色头巾上道德的光辉。
西敏,你说她是精致利己主义者也好,你说她不和丈夫共同扛起赡养长辈的责任也好,是对家庭伦理的亵渎也好,但换位思考,她有错吗?想让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想让家庭脱离泥淖,追求更好更轻松的生活?
她代表的是社会上不满宗教对个体的束缚,试图反抗逃离的人。她想抛弃传统伦理中“为了忠孝可以牺牲个人幸福”的底层逻辑,说服丈夫带着女儿离开这个国家,哪里不对?
瑞茨的丈夫霍加特,这个最底层的人。当纳德和西敏找到他们,商量说给一笔钱,让他们撤诉,条件是让瑞茨当着《古兰经》发誓。
他请求瑞茨拿一本《古兰经》,按他们说的做。信仰虽然让瑞茨守住了底线,但在贫困面前,他们却退无可退。面对家里等着讨债的人,他说服不了妻子,只能无能却有力地狂扇自己耳光,诅咒着:我们还要怕报应吗?我们不是正生活在地狱里吗?此刻,现在?
我不知道机器是如何运转的?齿轮是怎么咬合的?零件们是怎么被卷入的?我只看到了血肉模糊的结果,无人幸免。
没有一个恶人,没有一个人让人恨。纳德有没有摆脱离婚的结果?女儿是选择妈妈还是爸爸?西敏彻底掐断与这片土地的纠缠了吗?
中产一夜返贫,而贫困的只更贫困。问题出在哪里?面对这样的结局,我想不明白,心里很痛。
故事在该给出答案的时候,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