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不停》影评观后感
前两篇观后感链接如下:
电影《步履不停》观后感(1)父亲横山恭平
电影《步履不停》观后感(2)母亲横山敏子
第三篇,写电影中我眼中的长子角色:横山淳平。
在电影里,他从未出现,却占据着每一帧画面。他从不说话,却让每一个活着的人无话可说。他是这个家庭的中心,是所有人围绕的那个黑洞,是一切故事的起点,也是一切伤口的终点。
他叫横山淳平,十年前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而死,死时二十五岁,正准备子承父业,成为这个小镇诊所的下一任医生。
良多左侧身后的照片,就是哥哥淳平的遗照。
被神化的一生
在父母的记忆里,淳平是完美的。
他成绩优异,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他孝顺懂事,从不顶撞父母。他愿意继承家业,让父亲看到了毕生心血的延续。他甚至死得那么正确——为救人而死,为了一种高于生命的价值,让这个家庭在悲痛之余,还能保有一丝骄傲:我们的儿子,是个英雄。
父亲需要这个完美的儿子。他一生行医,把诊所当成自己全部的荣耀。长子继承,是他对延续的全部想象。淳平愿意接,淳平接得好,淳平会让他的事业和姓氏都延续下去。这是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慰藉,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落——慰藉的是儿子懂事,失落的是这一切都被一场意外夺走。
母亲需要这个完美的儿子。她在这段婚姻里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丈夫冷漠、出轨、一辈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把情感全部寄托在儿子身上。淳平是她的光,是她在这个家坚持下去的理由。失去他,她的世界就塌了一半。她必须把他想象得完美,否则她无法承受——如果她不把儿子供上神坛,她就只能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她失去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那太痛了,痛到她只能用神话来止痛。
所以十年来,淳平在父母的记忆里越来越完美。他的缺点被遗忘,他的普通被拔高,他活着时可能有的那些毛病,都在死亡的光环下消失殆尽。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标准,一个活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真实的样子
但真实的淳平,真的有那么完美吗?
妹妹千奈美说过一句话:父母对孩子的骄傲,有时候是很盲目的。这句话足够犀利,划开了那个被神化的形象。
淳平选择继承家业,有多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在那个小镇,在那个年代,长子继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或许根本没有选择。他或许也想过离开,想过做别的,但他是长子,他不能说。他的孝顺,是被期待绑架的孝顺。他的懂事,是没有选择权的懂事。
良多也说过一句话:他活着还不一定怎么样呢。这句话说得残忍,但未必不是事实。如果淳平活着,他会不会成为一个好医生?他会不会像父亲一样固执、冷漠?他会不会也在婚姻里让妻子失望?他会不会也和弟弟妹妹渐行渐远?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永远是完美的。他会变老,会有缺点,会犯错,会和父母有冲突。他会从一个符号,变回一个普通人。
但死亡把他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五岁。他没有机会变老,没有机会犯错,没有机会让父母失望。所以他永远是完美的。
在一家人合影时,母亲不忘把淳平的遗照抱在怀里。
兄弟之间
淳平和良多的关系,是这部电影里最隐秘的伤口。
良多说“我又不是长子,我是次子”时,那句话里有多少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小,他就活在哥哥的影子里。哥哥成绩好,哥哥懂事,哥哥要继承家业。他做什么都不如哥哥。他选择绘画修复师这个冷门的职业,未必不是一种反抗——你们的标准是医生的标准,那我就不玩你们的游戏。
但反抗的另一面,是渴望被看见。他那么努力地做自己,不过是想让父母说一句:良多也很好。但这句话,他从来没有等到。父母的目光永远在哥哥身上,即使哥哥死了,那种目光也没有转移到活着的孩子身上——它们停留在那个牌位上,停留在那个永远完美的形象上,不肯离开。
这种偏爱,在兄弟之间划下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活着的时候,良多可能就在和哥哥暗暗较劲。哥哥死了,他连较劲的对象都没有了——他无法和死人竞争,因为死人永远不会输。他只能活在那个阴影里,永远被比较,永远不如人。
每一次祭奠,都是一种强化。
另一个被毁掉的人生
淳平救下的那个孩子,叫良雄。十年过去了,他每年都要来横山家祭拜。当年的少年,如今已变成一个身材肥硕、几近失业、在生活里挣扎的年轻人。
母亲敏子对他说:每年都要来啊。这句话是邀请,也是诅咒。她用最温柔的方式,让他永远无法摆脱这份愧疚。她需要他来祭拜,需要他活得不好,需要他永远记得——你的命,是我儿子的命换来的。只要他还活着,还在受苦,她儿子的死就不是白费的。
良多看不下去,劝母亲不要再请他来。母亲说:才十年而已,就这么轻易地忘掉,那就太便宜他了。没有人可以恨的话,就只能自己承受痛苦了。
这句话,说出了一个母亲的选择:她把恨意转移到那个活着的孩子身上,用他的愧疚来填补自己的伤口。但她没有想过,那个孩子的人生,也被毁掉了。
善良的良多对良雄说的话。
良雄的人生,从此被分成两半。一半是他自己,一个普通的孩子,会有平凡的烦恼和平凡的快乐。另一半是他背负的那个人,那个为他而死的人。他活着,但不敢好好活着。他胖了,失业了,过得不好,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配过得好。他的快乐,是对那个死去之人的背叛。他的成功,是对那个家庭的嘲弄。所以他只能沉下去,沉到生活的最底层,用失败来赎罪。
十年过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替罪羊,一个横山家用来祭奠的工具。他会走向何方?也许他会继续沉下去,直到彻底被生活吞没。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醒悟,逃出那个小镇,逃出那份愧疚。但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他还剩下多少自己的人生?
这也是一种代际传承——仇恨的传承。母亲把对命运的恨,转移到良雄身上;良雄把这份恨,内化成对自己的惩罚。如果有一天他有了孩子,他会怎么对待那个孩子?会用愧疚绑架他吗?会让他也背负不属于他的重担吗?
每来他家一次,对良雄都是一次精神折磨。
偏爱的代价
父母的偏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他们把情感过多地投注在一个孩子身上,就意味着其他孩子得到得太少。这种失衡,会引发兄弟姐妹之间连绵不断的战争——明争暗斗,相互较劲,争夺那点可怜的关注。而战争中最残酷的部分是:赢的那个,未必真的得到了爱;输的那个,却永远在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淳平死了,但这种偏爱没有死。它转移了——转移成对活着的孩子更严苛的审视。良多做的一切,都会被拿来和那个完美的幻影比较。他回家,父母高兴,但那种高兴里永远有一丝遗憾——要是淳平也在就好了。他不回家,父母失望,但那种失望里也有一丝释然——来了也尴尬。他怎么做都是错的,因为他不是淳平。
这就是偏爱的代际传承。父母从他们的父母那里学会了偏,然后把这种偏传给自己的孩子。被偏爱的那个,承受着过重的期待;不被偏爱的那个,承受着永远不够好的自卑。然后他们各自带着这些伤口,去爱自己的下一代,用同样的方式,复制同样的悲剧。
而那个被救的孩子,成了这场悲剧的另一个受害者。他不是这个家的人,却被这个家的悲剧裹挟,成了一个永远还债的人。
影子的延续
多年后,良多带着妻子和继子来给淳平扫墓。他在墓前说了什么?电影没有给我们答案。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扫墓场景——他浇水,上香,合十,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泪流满面,甚至没有太多停留。
而他的继子淳史,那个同样失去过父亲的孩子,会不会也在重复他的命运?在新的家庭里,他是不是也要和另一个孩子竞争?他是不是也要活在某种影子里?他是不是也要用懂事来换取被接纳?
还有良雄,那个被救的孩子,他会不会在某一天也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给那个为他而死的人扫墓?他会怎么讲述这段往事?会告诉孩子要感恩,还是沉默地咽下那份愧疚,让它继续发酵?
淳平死了,但他的影子还活着。它落在良多身上,落在父母身上,落在良雄身上,落在下一代身上。它提醒着每一个人:曾经有一个完美的孩子,因为另一个人而死。而你们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替他活着。
这就是淳平的故事。一个从未出场的主角,一个永远完美的幽灵,一个无法逾越的影子。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存在,就能让所有活着的人,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
步履不停。他停下来了,但他的影子还在走,跟着每一个活着的家人,走过他们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