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观后感：神明在哪里？

《奥德赛》观后感：神明在哪里？


奥德修斯问：

神明为何不用我们听得懂的方式说话？
雅典娜答：

谁会听不懂雷霆？烈火？孩童的笑意？

丰饶的收成？谁又看不懂痛苦、鲜血与死亡？


当我走出影院，有那么几分钟，感觉自己仿佛没有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坐进车里，下车的时候，我甚至突然忘记自己家的车门该怎样打开。一部电影竟然可以把一个人的精神带到如此遥远的地方。



也许我的共情能力太强，也很容易被周围的人、环境、声音和情绪渗透的，所以我习惯保护自己的能量，我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一层足够坚固的边界。

可是《奥德赛》还是进来了。

它越过了我的防御。

三个小时以后，我决定写下刚才的感受，以便平复久久不能平静的内心。



我看到的，是一个人的天路历程。



一、我们真正要走出的，不是海岛，而是牢笼

奥德修斯（Odysseus）是伊塔卡的国王。

他离开妻子佩涅洛佩（Penelope）和年幼的儿子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奔赴特洛伊战争。

等战争终于结束，他真正漫长的战争，却才刚刚开始——

回家。



一个男人要回家的故事，

在这部电影里却无比沉重而窒息。



因为阻止一个人回家的，从来不只是一片海。

一路上，他遇见一个又一个试探与凶险。



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是恐惧，也是人的狂妄。

在无法抗衡的食人魔巨人面前，人何其渺小。

可是奥德修斯虽然靠智慧逃出了巨人的洞穴，却又因为骄傲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于是给自己招来了更漫长的追杀。

有时候，重新跌入苦难的，并不是人的软弱，而是刚刚得胜之后的骄傲大意。



电影台词：

波吕斐摩斯（独眼巨人）

库克罗普斯人不向宙斯，也不向任何神明俯首。力量即是我们的律法。



食莲者之岛（Lotus-Eaters）——是遗忘。

吃下莲花的人不再痛苦，也不再想回家。

这是多么可怕、又多么诱人的人生。

忘掉失败，创伤，责任。忘掉那些没有完成的事情，只要自己舒服就好了。

可是，如果一个人可以永远无忧无虑地活下去，却因此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么这样的人生，究竟还值不值得过？

修复痛苦，最好的方法，

不遗忘，是面对。



电影台词：

卡吕普索：若回忆会毁掉你这幸福呢？

奥德修斯：那这幸福便不是真实。



女巫喀耳刻（Circe）——是欲望。

女巫把闯入她地盘的战士们变成了一群猪。

她认为她只是把人原本隐藏的东西显露出来。

很多时候，真正使人面目全非的，并不是世界的试探，而是人性的贪婪。

当女巫再次收回魔力，把猪身恢复成人身的时候，她说了一句经典的台词---回到你们的伪装去吧。



电影台词：

女巫喀耳刻：

Back into your disguises.

回到你们的伪装之中吧。



冥界——是死亡。

在那里，无数战士的幽魂在伸冤。

一个征战多年的人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所谓的荣耀背后，究竟埋葬了多少白骨？

英雄也开始面对自己的血债、记忆和罪疚。

只有面对死亡，一个人才会真知道什么是值得活出的人生。



电影台词：

冥界阿喀琉斯：

宁可在人间做贫苦凡人，也不要做亡灵之王。



海妖塞壬（Sirens）——是最懂你的诱惑。

这是整部电影里最令我震撼的场景之一。

奥德修斯命令水手把耳朵封住，而自己被牢牢捆在桅杆上。

然后，歌声响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歌。

那声音里面仿佛包含着一个人所有想得到却没有得到的东西，所有欲望，所有遗憾，所有渴望。

于是，他疯狂挣扎，撕心裂肺。

那些听不见声音的水手，仅仅看到他的表情，都已经被震撼。

有人因为好奇摘掉耳塞，于是瞬间被歌声吸引，疯狂跳海，奔向死亡。



海妖无台词，但有解说

欧律洛科斯：塞壬的歌声，到底唱了什么？
奥德修斯：它唱的，是你渴望成为的一切；也是你宁愿从未渴求过的一切。那是一种甜美的痒，你伸手想去抓，却痒在皮肉之下，永远触碰不到。于是那份甜蜜，变成无法承受的折磨。它告诉你，你最渴求之物，恰恰是你永远得不到的；而你求而不得的，正是你曾经拥有、却已然失去的东西。
它说，我，其实并不真的想回家。

（个人感受：电影里所表达的海妖之歌是非常轻柔原始的，如同一曲悠悠的乡愁，单纯质朴的直击灵魂，感受到一种言之凿凿的厌世）



看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夫子说：

“所以你们要这样说：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就是说再刚强的人也不能战胜所有诱惑。

但是遇到那个必须进入的试探，怎么办呢？

《奥德赛》说不是证明自己可以抵挡海妖，

而是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海妖的对手。

所以把自己绑起来，并用蜡堵住耳朵。

示弱才是认识自己，人的本分是承认自己有限，这反而才是最快的顺利通关。


二、太阳神的牛：毁掉人的，常常只是最后一步

先知早已警告他们，不要动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的牛。

他们经历巨人，经历女巫，经历死亡，经历海妖，经历风暴，都活下来了。

可是最后，他们还是因为饥饿与贪婪杀了不该杀的牛。

结果船毁人亡。

最后只剩奥德修斯一个人。

人生常常也是这样。

真正毁掉我们的，不一定是最可怕的巨人。

反而可能是：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吧。”

从贪婪到侥幸，傲慢到放纵。

于是一个人走过了九十九里路，却倒在最后一里。



盲先知忒瑞西阿斯（Tiresias）

你将会抵达特里纳基亚岛。那里放牧着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圣牛。万万不可伤害它们。倘若放过这些牲畜，你们尚有归乡的希望。倘若宰杀，你的船只与全体船员都将覆灭。唯有你一人可以活下来，残破不堪，搭乘别人的船返航。



三、卡吕普索：人生最危险的地方，也许不是苦难，而是舒适区

奥德修斯后来被困在卡吕普索（Calypso）的岛上多年。

那里没有战争，追杀，也没有责任。

甚至可以不必再面对令人痛苦的过去。

这可能才是整趟旅程里最隐秘的牢笼。



因为有些牢笼长着铁栏杆，我们一眼就知道应该逃。



可是另外一些牢笼里面有鲜花、有食物、有温柔、有安全感。

它对你说：

不要回去了。

过去太痛苦了。

那些废墟不要管了。

那些没有完成的事情不要做了。

就在这里过完一生吧。


然而人的灵魂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

这不是我的家。

所以奥德修斯仍然要回伊塔卡。

不是因为那里没有痛苦。

恰恰相反。

那里有他最不敢面对的一切。

但那里也有他的妻子、儿子、土地、名字，以及那个还没有写完的人生，都在苦苦的等待着他的归来。


四、当王者真正归来，没有荣耀，只是乞丐

《奥德赛》里的王者归来，并不是一个国王荣耀无比的凯旋。

而是——

一个国王以乞丐的样子回家。



当奥德修斯终于重新踏上伊塔卡，他已经没有王冠，没有军队，没有荣耀。

他必须隐藏身份。

可是也正是在一无所有的低处，人才能看清真相：

谁真正爱他，谁只爱他的王位，谁守护他的妻儿，谁仍然忠诚，谁早已背叛。

人拥有荣耀的时候，很难看清人心。

因为所有人都朝你微笑。

直到有一天，你什么都没有了。

世界才开始显露真相。


台词：

阿伽门农亡魂的警告（叮嘱奥德修斯回乡务必伪装，不要高调凯旋）



“乔装回去。不要相信自家宅门里的温情。”



五、老犬阿尔戈斯：有一种爱，仅此一生只等一人

第一个认出奥德修斯的，竟然也只能是他的老狗阿尔戈斯（Argos）。

奥德修斯离开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只小狗。

二十年过去，它已经老得几乎站不起来。

可是它没有忘记主人。

它仿佛留着最后一口气，只为了再看他一次。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走过来。

所有人看到的是乞丐。

只有它知道：

我的主人回来了。

然后安然死去。

这一幕几乎把整部史诗突然缩小成了一个小生命最单纯的爱，坚持着不死的老犬终于盼回了主人。它的爱从不改变。



六、欧律克勒娅：凝固的相认

整部电影最震撼我的，不是巨人，不是海妖，也不是战争。

而是老乳母欧律克勒娅（Eurycleia）。

她替这个肮脏、苍老、无人认识的“乞丐”洗脚。

然后，她认出了那是她日夜思念的主人。

那一刻，一个老人，和一个乞丐，他们彼此默默看着，时间真的凝固了。



因为时候还没有到，仇敌虎视眈眈，

他们不能相认，也不能拥抱。

只能看着彼此，相对无言，

唯有深深的凝视，连眼泪也要忍住。

谁懂这样的一个眼神？

也许只有人到中年，

才能体会。



当一个日思夜想的人，

经历漫长岁月，

突然重新站在你面前，

那些失而复得，全部涌进眼睛里。

不需要一句台词。

那一个眼神，就是一生。

伟大的情感，没有声音。


《欧律克勒娅认出奥德修斯》（Odysseus recognized by Eurycleia），1849。画面把“触摸伤疤”的瞬间处理成几乎凝固的相认：真相不是被说出来，而是被手摸出来。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七、佩涅洛佩：是爱情，更是盟约

他的妻子佩涅洛佩。

二十年的等待。

无数求婚者围绕着她。

所有人都想得到王位、土地和这个女人。

但她一直守在那里。

《奥德赛》写了一个男人漂泊二十年的故事，其实另一边也写了一个没有离开的女人。

一个人在海上抵挡诱惑。

另一个人在家里抵挡诱惑。

一个拼命回家。

一个拼命守住家。

所以真正的重逢不是：

“英雄终于得到了女人。”

而是：

盟约之下的双向奔赴。



最后，佩涅洛佩拿出了奥德修斯的弓。

那些觊觎王位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真正驾驭它。

因为：

宫殿可以抢，土地可以抢，位置可以抢，

甚至一个人的名字都可以被冒充。

可是有些东西抢不走。

那是一个人经过一生形成的分量。



奥德修斯重新拿起那张弓的时候，

他不是在向别人证明自己是谁。

他只是在重新成为自己。

然后，那场无法避免的清算开始了。




八、我们都有人生中没有写完的句子



奥德修斯为什么一定要回家？

他明明可以留在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因为伊塔卡还有他的责任。

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

还有一个人生的句子，没有句号。

所以他必须回去。

把倒塌的重新建立。

把荒废的重新整理。

把失序的重新恢复。



没有写完的句子要好好写完。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样一个伊塔卡。

有些事情失败过。

有些地方已经成为废墟。

有些梦想甚至已经多年不敢触碰。

我们拼命告诉自己：

算了。

忘了吧。

不要回去了。

可是灵魂知道。

那里还有一句话没有写完。



九、走出牢笼，需要：纵身一跃

一个人决定离开困住自己的地方时，需要的也许只有一个动作——纵身一跃。



不是等恐惧消失、海面平静、所有问题都有答案，而是在仍然害怕的时候，选择出发。



因为从来就没有牢笼。困住我们的，是恐惧、贪婪、遗憾、安逸，以及那句一次次说服自己的“算了吧”。



奥德修斯说：

“如果它会摧毁你的幸福，那么这幸福就不是真实的。”



对的东西，只会让生命越来越清醒、自由、有力量。即使身处迷雾，心里依然会有一股暖流升起，告诉你：继续往前走。

幽谷中总有一双手，紧紧地拉住你往前走，你经历过吗？如同雅典娜拉住奥德修斯的手。



人生就是旷野。我们都会遇见自己的巨人、海妖和“忘忧岛”，也会有一天站在倒塌的废墟前，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建造。



但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刀枪不入，而是经历失去、诱惑与失败之后，仍然记得自己是谁，仍然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失去的年月无法回来，但剩下的人生依然可以重新建造。



当我们在旷野里问：“神明在哪里？”



电影给出的回答是：



祂在风里，在雨里，在闪电与火光里，在孩子的笑声与飞鸟的翅膀里，也在你此刻的呼吸里。



原来，我们从未真正独自穿越旷野。



所以电影里的那句话久久留在我心里：



“像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牢笼能够困住他呢？”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奥德赛》。



此刻迈出的这一步，就是自己的英雄之旅。



You shall reach home,

but you shall return alone.
你终将抵达故土，

却只能孤身一人。

--盲先知忒瑞西阿斯（Tiresi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