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墙,就是自由——《肖申克的救赎》影评
我偏爱那种有爽点的电影——屈辱、打压、逆境、磨炼、复仇,然后成功。《基督山伯爵》是这样,《杀死比尔》也是这样。它们让我酣畅,消融块垒,舒畅心神。 但《肖申克的救赎》不是这种故事。
它很沉重。一个含冤的人,花了十九年,日复一日凿墙,然后爬出去。没有快意恩仇,没有大仇得报——他甚至没有去找典狱长算账,只是拿走他的钱,离开。
爽吗?一点都不爽。
我们小时候写议论文,特别喜欢用“逆境出人才”这种题目。素材太多太好写了:司马迁、张海迪、海伦·凯勒、罗斯福,还有那张口就来的《报任安书》和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时候我们以为,逆境是一种可以被征服的东西——你咬牙,你坚持,你胜利,然后作文结尾来一句“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老师给个高分。
二十年后,教育闭环了。那些道理不再是作文素材,是你每天要过的日子。 生活是无休无止的鸡毛蒜皮,酒色财气每一样都在考验你。而我们大部分人,并没有禁得住考验。我们在红尘中挣扎、翻滚、煎熬,等到快老死的时候,说几句真心话或者遗憾,就这样草草一生。很多时候,面对生活,我们都是无力地承受,被推着走。生活一遍一遍、一次一次地把我们打退、打碎。
如果肖申克那样的无妄之灾落在我身上,我奈之如何?
我想我会恐惧,会害怕,会绝望,然后在里面麻木到死。 安迪有没有害怕绝望?有的。刚进去的时候,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在黑暗中听着别人的哭声。他以为自己真的酒后误杀了妻子,备受良心煎熬。而入狱首夜被打死的那个胖子,更是在告诉他:这里的规则很简单——灵魂交给上帝,肉体交给狱警。你失去一切,包括你自己。
长夜漫漫,大狱深深。真正的恐惧不是爆发,是侵蚀。是在漫长的、重复的日子里,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磨平、被榨干。肖申克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高墙,不是狱警,是它能让一个人从“我要出去”变成“我习惯了这里”。老布就是这样。他在牢里待了五十年,出去后反而难以适应。墙,一开始你恨它,后来你适应它,到最后,你离不开它。
安迪有没有被侵蚀?
我想有的。 他在里面如鱼得水——给监狱长洗钱、办图书馆、帮狱警报税。他可以喝啤酒,交朋友,在监狱的生态系统里身份颇高。很多时候,他或许都忘记外面了吧?只是机械地凿墙,一下,一下。
希望是一件危险的东西。它会让你在得不到的时候更痛苦。但它也是人类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光。 当典狱长开枪打死汤米的那一刻,安迪对“司法正义”的那点希望彻底破灭了。痛苦于希望破灭,内疚于害死汤米。但他还保存着另一种希望——不是等别人来救你,而是自己凿一条路出去。
那天晚上,他继续凿墙。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墙后面可能是死路。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凿,他就死在里面了。不是死在牢房里,是死在“我还是个人吗”这个问题里。
十九年后,他在雷雨夜里爬过那五百码的下水道,浑身污秽地倒在河里,举起双手迎接自由。
你觉得他是在庆祝吗?我觉得不是。他在呼吸,他在呼吸自由。
这种坚持,没有爽点。因为它没有“终于”的那一刻——或者说,它的“终于”来得太晚,晚到你在等待的过程中,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从风华正茂到五十老翁。
肖申克从来没有被“战胜”。它永远在那里。安迪只是爬了出去。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如果是我,我能做到吗?
我仍然不敢说能。 恐惧永远不会过去。牢房永远是牢房。
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有一个选择——是躺在恐惧里,等它把我吃掉;还是拿起那把小手锤,在每一个能动的夜晚,凿一下墙。 一下,就是一下。
也许这就是《肖申克的救赎》想说的:生活从来不是爽片。它不会给你一个痛快的复仇,也不会在你最惨的时候安排一场暴雨帮你冲走一切。它只会一天一天地来,考验你,磨你,打碎你。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被打碎之后,把自己捡起来,拼回去,在悬而未决的恐惧中,继续凿墙。
不是因为我相信墙后面是自由。 而是因为凿墙这个动作,就是自由。
人,永远有这个选择的自由。
而这一次,我改选择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