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观后感
最近又看完了一部时长接近四个小时的电影,那就是号称华语电影第一神作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台湾著名导演杨德昌的封神之作。这部拍摄于1991年的作品,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而作为导演的杨德昌甚至可以说是那件真实杀人事件的亲历者,因为那个叫做茅武13岁的杀人少年和他就读于同一所学校,在牯岭街上杀死了自己的女朋友,被判刑入狱。三十年后,杨德昌用了四个小时重新构建了这一案件,完成了对青春的回眸,那个特殊时代的记忆以及那群少年无处安放躁动而不安的灵魂的解构。
电影的男主是叫做小四的15岁的初中生,出生在一个贫困家庭,父亲是小公务员,母亲在家相夫教子做家务,兄弟姐妹五人,小四排行第四。小四的成绩不错,他的铁杆兄弟小猫王说他是个好学生,黑社会老大哈尼觉得他不像是混的,然而,一切的改变开始于一场考试,因为他不愿意给小混混滑头抄袭考卷而被小混混陷害,受到了学校的记大过处分,只能进入夜间部补习班学习。在这里他遇到了貌似清纯,长相姣好,人畜无害的小明,被她独有的神秘却有点忧郁的气质深深吸引,不可自拔。
小明来自于一个单亲家庭,父亲是国民党士兵,已经在淮海战役战场上被打死了,母亲有肺病,不能从事强体力劳动,只能帮人家做帮佣勉强度日,在这样家庭里长大的小明虽然长得非常漂亮迷人,但是性格敏感,有点自卑却又有点自负,为了生存辗转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说白了,一切为了更好的活着。小明的男朋友哈尼,小公园帮派的老大因为杀人而逃往了台南,她又和滑头之间不清不楚,另外,为了母亲治病,又和小医生眉来眼去。然而,天性天纯,执着,躁动,有点年少轻狂的小四就这样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个女孩,成为了他做梦都会梦到的“白月光”。
必须交代一下电影的时代背景,故事发生在民国四十九年,也就是1961年的台北,匆匆忙忙仓惶之中逃到台湾的国民党政府通过十年的血腥镇压岛内的共产党和左派势力,就想电视连续剧《沉默的荣耀》里那样,基本在台湾站稳了脚跟,200多万从大陆败逃到台湾的溃军以及家属也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然而,台湾社会经过50年的日本殖民统治,在文化认同以及政治生活中是相当分裂的,大家有着不同的身份,讲着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文化和风俗,尤其是土客之争,土人就是已经在台湾地区定居的早期移民和原生态部落,而客人就是200多万刚刚来到台湾的溃军,在这部电影中,土人大多数居住在日本人留下来的日式平房里,就想小四一家,生活虽然贫穷,但是好歹还是住在有院落,独门独户的房子里,因此,想来小四的父亲张国柱应该是在1945年台湾被收回后不久就来到了台湾,而不是1949年跟随溃军来到的台湾,因此,他们家至少分到了一套日本人留下的房子。然而,小明的家庭就完全不同了,小明和母亲是1949年随着国民党溃军逃到台湾的,她们只能住在生活条件最差的“眷村”,就是专门给国军普通士兵和家眷修建的房屋。现在台湾的很多知名的文艺界人物都出生在眷村,比如李安、林青霞、张艾嘉、邓丽君、蔡琴等等,包括这部电影的导演杨德昌也是眷村的孩子,我还记得看过一部台湾著名导演赖声川的话剧《宝岛一村》,就是两位出生眷村的主创赖声川和王伟忠对自己同年记忆的艺术性展现。
因此,这个社会就割裂为两派,而在牯岭街附近也就相应形成了两股黑势力集团,一个以当地土著为主要成员的小公园帮,一个以眷村孩子为主的217派。小公园的成员以哈尼和小四为代表,大多还有浓厚的理想主义情结,而217的成员因为生活艰苦而更加看重实利,也更圆滑,比如电影里的小山东和滑头。然而,本来没有深仇大恨的两个帮派因为原本应该隶书于217派的女主小明成为了小公园帮老大哈尼的女朋友而产生了强烈的冲突,哈尼失手杀死了217的老大红毛跑路了,这样就让其他人有了可乘之机。长相乖巧,楚楚动人的小明让男人们的保护欲膨胀,不但217派的小混混滑头对小明动了心思,就连与小明属于不同阵营的男主小四也蠢蠢欲动,想去“泡MISS”,打小明的主意。
217派和小公园帮早就势同水火,当看到小四和小明在一起了,217派就不断挑衅小四,报复小四,搞了次突然袭击,把小四围堵在学校,幸亏新来的同学小马单枪匹马给他解了围。小马是谁?小马是马司令的儿子,马司令是个权倾一方的军方要员,没人敢惹,马司令虽然也是同溃军一起逃到台湾的军人,然而,身居高位的马司令不可能住到条件艰苦的“眷村”,而是住在豪华别墅。就这样,小马和小四成为了朋友,然而,巨大的阶级差距让他们两个人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在小马的眼里,小四只是一个有点利用价值的工具罢了。所以,小马在明明知道小四喜欢小明的情况下,堂而皇之的和小明谈起了恋爱。当然,对于孤苦伶仃,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小明来说,当看到小马家财大气粗,于是让她母亲去小马家做佣人,至少有的住有的吃,不会流浪街头、无依无靠,小明能付出的,只有当小马的MISS,这是小明不要脸、没出息吗?真的很难说,这或许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在乱世苟活下去的一种自然选择,她需要的是安定富足的生活,这一切,那个黑社会老大哈尼给不了,那个小混混滑头也给不了,那个穷孩子小四更给不了,只有权势滔天的“高衙内”小马可以。因此,对于小明来说,要脸和出息远不如通过依靠强大的男人来换取她们母女最基本的生存,更加重要。
与此同时,那个坚持原则,维持基本的体面,有着强烈理想主义情怀,不屑于和这个污浊的世界同流合污的父亲因为不愿意配合汪狗去以权谋私,被汪狗告发报复,被隔离审查搞到精神差点崩溃,变成了无所事事,一无所成的犬儒主义者。那个当小四被学校记大过处理后,一直劝慰小四,在精神制高点上给予他最后靠山的父亲曾经告诉他说,“你要相信你的未来,是可以由你自己的努力来决定的”。然而,现在天塌了,小明第二次被退学之后,被隔离审查搞怕了的他父亲却沉默不语,似乎不再坚信自己的原则在这个世界走得通。一个15岁的少年,人生观和世界观还没有真正养成,父亲是他人生路上最好的引路人,然而,那个虽然不是很富有的家庭也彻底让他找不到任何依靠的感觉,父亲变得懦弱不堪,母亲只能哭哭啼啼,姐姐想通过宗教来寻求解脱,学校的大门被关上的同时,小四家庭那扇窗也被封锁了。
对小四的最后一击其实并不是来自于朋友小马的背叛,泡了他的妞,而是来自小翠的一句话。当小四想卖掉偷来的妈妈的手表和小翠玩乐时,小翠却嗤笑道:“花那么多钱干什么,你想学小马?笨蛋!”这句话把小四所谓的爱情击得粉碎,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浪漫的爱情,有的只有残酷的现实,什么理想,什么情怀,什么惺惺相惜,什么海誓山盟,什么花前月下,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不堪一击。
家庭温情的丧失,朋友的背叛和背刺,爱情执念的崩塌,理想信念的瓦解,最终将小四推进了罪恶的深渊。当小明用一种不可辩驳的语气说出“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你对我的好只是想交换我对你的感情,你太自私了”,失去理性的小四连捅了了小明七刀,小明躺在了血泊之中,一切都结束了。
看完整部影片,其实我们或多或少都能从小四身上看到少年时期自己的的影子,那个纯粹的少年,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那个追求理想的少年,那个暗恋女孩的少年,那个爱而不得的少年。大多数人的青春期总是懵懂、躁动而不安的,就像这部电影里的小四,理想主义情怀和对一切美好事物的追求,尤其是内心无法抑制的对爱情的冲动,这就是人性的本质,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对于大多数想小四这样的普通少年来说往往会面对太多的挫折、困难和我们想象不到的社会阴暗面。就想这部电影里的帮派的械斗,尤其是血洗217派的残酷血腥的夜晚,让我们看到了现实生活最为残酷的一面。对于经历过上世界80年代的人而言,其实,这一切也并不是特别陌生,不熟悉的朋友可以参考孔二狗的《东北往事之黑道风云二十年》,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就有不同帮派之间约架,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用卡车拉到一处空旷之地,然后拿着棍子砍刀互殴。当然,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然而,台湾的60年代初和大陆的80年代初,其实还是有很多可以类比的地方。
在这部电影中,杨德昌没有批判、没有愤怒,他只是用他冷峻的镜头给我们展示一个真实的世界,给我们揭示真实世界背后的残酷,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却震耳欲聋。这里没有光鲜亮丽的正面人物,也没有威风八面的反面人物,只有一个一个真实的人。这些人在历史颠簸中的真实反映,都隐藏在生活的细节里,隐藏在历史对人的冲击中,杨德昌没有表达自己的观点,但他潜移默化地表达了一切。杨德昌是有耐心的,他给我们展示了台湾特殊时期的独特的社会结构,给我们塑造了历史变迁中几十个鲜活的人物,在历史的洪流中,他们作为个体的弱小、挣扎、无奈和不堪在影片中暴露无遗。所以,一部好的电影并不是在于说教,口号式的对话和什么所谓的价值观的传递,而是用最克制,最内核的镜头语言去表现这个世界巨大的悲悯和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