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不停》观后感(1)父亲横山恭平
周六白天,我、小孩哥和他发小爬了天津蓟县的歪顶坨,翻过五六个山头,回来后双腿像灌了铅。晚上瘫在床上翻找电影时,《步履不停》三次出现在推荐片单里。或许是身体的疲惫卸下了心理的防御,或许是“原生家庭”四个字太过扎眼,我点开了它。
没想到,这一看,就看了两遍。本来只想写一篇观后感,也扩展到了好几篇。也好,既然有感触,就一篇一篇发出来吧。
我在是枝裕和的镜头里,看见了一个普通的日本家庭极为平凡的一天一夜,他用最细的笔触描摹,看似平淡如水,却在每一个微小的褶皱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情感暗流,让我们窥见了亲情关系中最复杂、最真实的模样。
第一篇,写电影中我眼中的父亲角色:横山恭平。
导演对这位老人的刻画,更多是用背影来表达。
那位要么独自散步、要么在院子里看绿植、要么躲在书房里的老人,出场时便带着一身倔强的疏离。
当儿子一家抵达时,他甚至没有出来迎接。
他们进门,寒暄,坐下,父亲才慢悠悠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说:“噢,你在这儿。”然后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这简短的四个字,不是问候,而是一种确认——你来了,我知道了。仅此而已。
大家试图用玩笑掩盖尴尬:“爸爸还是那么不友好啊。”良多跟着笑笑,但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受伤与无奈。
良多在电影里的表情是最丰富的,也是演技最好的一位。
他曾经是受人尊敬的乡村医生,如今退休在家,却始终放不下那件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白大褂。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在诉说:这是一个被困在家长角色里无法脱身的男人。
他每天的生活是固定的:拄着拐杖出去散步,回家后一个人在小院里发呆,或者呆在书房里,不跟任何人沟通。他甚至连一瓶酱油都懒得买回家——母亲说,他不想让邻居看到他提着超市袋子的样子。
那个曾经救死扶伤的体面人,如今只剩下维持体面的最后一点执念。
单单只看着他的背影,都能感受到他的孤独。
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在邻居老太太心脏病发的时刻。
他冲出去,想帮忙,却被救护人员礼貌地请到一边。他站在人群之外,大声问:“脉搏多少?”没有人回答他。
那一刻,我们看到一个曾经的医者,在衰老面前的无能为力。良多在远处看着父亲的背影,第一次看见了他的脆弱。
然而,最能体现他复杂内心的,或许是那个拍照的瞬间。
一家人聚在一起,准备拍一张全家福。大家热热闹闹地找位置,整理衣服,呼唤着“爸爸快来”。他站在一旁,倔强地不肯靠近。
有人招呼他坐到母亲身边去,坐到镜头中央去——那是属于一家之主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再招呼时,他转身走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仿佛在说:真无聊。
这一个转身,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呢?我想试着分析一下。
第一层,是在场但拒绝融入的姿态。
他没有离开这个家,但他始终与这个家保持着距离。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热热闹地拍照,像一个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这姿态是他一辈子的习惯——用疏离来维持威严,用冷漠来掩饰笨拙。他不懂得如何自然地走进镜头,不懂得如何笑着和家人挤在一起,所以他选择不进来。
第二层,是他对被安排的抗拒。
他们让他坐到妻子身边去,坐到镜头中央去。这安排本身没有错,那是属于他的位置。但他一生都在扮演严父,扮演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如今被家人像孩子一样招呼着,他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尊严的失落。他转身离开,是在宣告:我不是可以被你们随意安排的人。
第三层,是对亲密的本能回避。
镜头中央,是他应该和妻子并肩而坐的位置。但他们的关系早已只剩拧巴——年轻时他可能有过外遇,她用几十年的时间把委屈藏在心里,然后用最优雅的方式还给他。他们之间早已没有那种可以自然依偎的亲密。坐在她身边,意味着暴露那份亲密,暴露那份他不知如何面对的情感。所以他逃开了。
第四层,是对家的复杂情感。
这个家是他作为医生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他曾是这个家的绝对中心。但现在,这个家的核心是母亲——孩子们回来说是“去奶奶家”,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是母亲,维系情感纽带的也是母亲。他成了一个被边缘化的存在。拍照时被招呼到中间,反而更让他意识到:这个中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第五层,是对死亡的隐隐抗拒。
全家福是纪念,也是定格。每一次拍照,都在提醒时间的流逝,都在提醒他正在老去,正在一步步退出这个家的中心。他用转身来拒绝这个提醒,就像他用冷漠来拒绝面对自己早已不再被需要的事实。
但他真的不想被需要吗?
当邻居老太太发病时,他第一个冲出去;当儿子一家离开后,他站在门口久久不肯回去,然后大声说“他们新年还会回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被需要,只是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这份渴望。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示弱,不允许他像母亲那样用温柔编织关系网,不允许他走进那个本该属于他的镜头中央。
所以他选择站在一旁。站在那里,是他唯一熟悉的姿势。
这个男人的悲剧在于:他一生都在扮演严父,演到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角色,还是本心。他把自己困在那个固执、疏离、不苟言笑的形象里,出不来。
他想要爱,却不知如何伸手;他渴望被看见,却用冷漠把人推开;他想走进镜头中央,却用转身的动作表达“真无聊”。
而当多年后良多带着家人来扫墓时,他已经在照片里了——那张他拒绝进入的全家福,最终成了遗像的一部分。他永远定格在那个他曾经抗拒的位置上,再也无法转身离开。
步履不停,遗憾不止。
